几张沾着废机油的俄文平替草稿,借着风势,打着旋儿落进门缝底部的烂泥里。纸张边缘的油污迅速与黑色的煤灰融为一体,安静地躺在视觉的最死角。
门外,叶明真的视线刚刚切入这道半尺宽的缝隙,还没来得及向黑暗深处探寻,就被脚尖前这点微小的动静强行截停。
她那双被金丝眼镜框住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烂泥里的破纸。
但局势根本没有给她任何细看的缓冲。
“哐当——吱嘎!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贴着我的头皮炸开。乔素素根本没注意到脚下飘落的废纸,她穿着半跟皮鞋的脚跟在泥水里狠狠一碾,肩膀死死抵住生锈的铁门边沿,借着全身的重量猛地一顶。
年久失修的合页发出艰涩的悲鸣,半扇铁门被再次强行推宽。
一道将近一尺宽的豁口豁然敞开。外面的冷风夹杂着初春的湿寒,如同开了锋的钝刀,疯狂倒灌进这片密闭的地下空间。
随着门缝的扩大,防空洞暗区内的气压瞬间失衡。
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,后脑勺死死抵在凸起的岩砖上。就在这股冷风扑面的瞬间,我眼前的蓝色全息视界开始剧烈跳动。原本稳定包裹着机床主轴的蓝色拆解网格,像接触不良的钨丝灯泡,大面积泛起代表着危险的报警红光。
高精主轴的切削已经到了最致命的三维闭环节点。无数降维平替的结构虚影在我的瞳孔中高速重组。这需要恐怖的算力支撑,而这种算力,正在疯狂榨取我这具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躯体里最后一点糖分。
胃部传来内脏被扯断的绞痛。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铁锈味,已经分不清是冷却液的苦涩,还是我自己咳出的鲜血。
双耳深处,温热而黏稠的液体顺着耳道一点点往外渗,流过耳垂,无声地滴进洗得发白的衣领深处。
我连站直身体的力气都被彻底抽空。
机床工作台上的高频尖啸还在继续,火花四溅。它绝对不能停。一旦在这个节点强行中断运算,那块历经无数次推演、即将成型的初级轴承就会立刻报废,露出跨时代的重工核心机密。
“咳咳!”
门外,乔素素被防空洞内散出的浑浊气流呛得连连咳嗽。她捂着鼻子,视线试图穿透黑暗。
但停在废料库死角的那辆嘎斯130卡车,成了她最大的阻碍。
破旧的苏制卡车正在怠速空转,粗壮的排气管刚好正对着铁门的方向,时不时喷出一股呛人的蓝色废气,引擎的轰鸣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。
“把那破车给我熄火!滚开!”
乔素素转过头,冲着驾驶室里的彭大军厉声呵斥。她用力挥散眼前的尾气,那张脸因为急功近利而有些扭曲。
“耳朵聋了吗!省厅在这里执行紧急防疫审查!你再敢拦在这制造噪音和废气,信不信连你这个破司机一起按破坏防疫纪律抓起来!”
她搬出楚建国刚刚扣下的防疫大帽子,反过来向彭大军施压,企图用这不容反驳的官威荡平门前这最后一道物理屏障。只要卡车一挪开,没有了尾气和噪音的掩护,一尺宽的门缝足以让外面的手电筒光柱直射到底。
彭大军坐在驾驶室里,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,骨节泛白。他满眼血丝,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的乔素素。面对省厅干事的厉声恐吓,这个底层的运输科汉子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,但脚下的刹车踏板却没有松开半分。
防空洞内,我用力咬破了舌尖。
一股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,强行逼退了一丝即将把我吞噬的昏厥感。
刚刚用废铁敲击排气管的两下暗号已经不够用了。乔素素的推门动作太快,如果仅仅是普通的怠速尾气,根本无法在这一尺宽的门缝前形成绝对的视觉遮蔽。
我深吸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空气,透过门缝的阴影,直直对上了驾驶室里彭大军后视镜中的反光。
隔着几米的烂泥地和喧嚣的风声,我没有去管外面省厅干事的叫嚣,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在血糖彻底清底的强弩之末中,我调动起肺里最后一口气,用一种冷酷、沙哑、机械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指令,向他下达了物理反抗的死命。
“拔掉火花塞套管,给我轰死那扇门!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,精准地扎穿了引擎的轰鸣,直接送进了彭大军的耳朵里。
彭大军猛地一颤。
他眼底因为省厅威压而产生的短暂挣扎,在听到这道指令的瞬间,化作了亡命徒般的狠厉。
他没看窗外的乔素素,左手扯开仪表板盖,右手直接摸向工具箱,抓起一根满是油污的废旧铁发夹。
这是底层司机在恶劣条件下对付老旧线路的野路子。他全无章法地将那根铁发夹狠狠捅进点火控制板的缝隙,强行短接了启动线路。
紧接着,他根本不顾发动机还在运转的危险,半个身子探出驾驶位,一把攥住发动机缸体侧面的火花塞绝缘套管,用力一拔。
“刺啦!”
高压电弧瞬间在缸体上拉出一串危险的蓝光。
彭大军回到座位,右脚抬起,对着油门踏板,一脚狠狠踹到了底。
“轰——!!!”
沉寂了一秒的苏制引擎发出一声濒死的凄厉爆响。失去套管约束的火花塞在气缸内疯狂乱拉电弧,点火时机彻底错乱。未完全燃烧的劣质燃油被高压电火花在排气管深处瞬间引爆。
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,粗壮的排气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下一秒,一股浓烈到近乎液态的化油器黑烟,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,顺着排气管疯狂喷涌而出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车辆怠速尾气,这是通过极端损坏发动机的物理手段,精准部署的一道局部生化防御墙。
带着刺鼻酸臭和高温的黑烟,瞬间填满了防空洞死角的空间,将那道一尺宽的门缝糊得死死的。外面的视线被彻底切断。
“咳咳咳!你疯了?!”
乔素素被那股滚烫的黑烟迎面喷中,呛得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。她本能地捂住脸,被高温熏得连连后退,精致的皮鞋在烂泥里踩出一个个踉跄的深坑。
但人群中,有一双眼睛却在黑烟爆燃的瞬间亮了起来。
霍启明。
这个一直躲在吉普车保险杠后煽风点火的保卫科干事,对立功的急切彻底压过了他对传染病的忌惮。他看准了尾气喷射是有死角的,尤其是贴近地面的那一层,烟雾相对稀薄。
他趁着乔素素后退的空当,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贴着门框底端滑了过来,企图绕过高温烟雾区,把脑袋探进门缝底部去偷窥洞内那所谓的违规加工把柄。
他的半张脸刚刚凑近门缝。
驾驶室里的彭大军,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右侧的后视镜。他看到了烂泥地里那个蠕动的黑影。
彭大军双手猛地向右猛打方向盘,同时左脚死死踩住离合,右手一把将手刹拉到最顶点。卡车沉重的后轴在烂泥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车尾强行向左侧偏移了半寸。
仅仅是这半寸的物理偏移。
那根正在疯狂喷吐着高温废气和火星的排气管尾端,精准无误地对准了霍启明探出的脑袋。
“噗——!”
一股夹杂着未燃尽的火星和高温机油残渣的浓烟,以巨大的压强直直糊在了霍启明的侧脸上。
“啊——!!!”
霍启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。他的右侧脸颊被高温废气直接烫得皮肉通红,眉毛和额前的头发在火星中瞬间散发出焦糊的臭味。
他痛苦地捂脸,跌坐在泥水里。灼烧感让他双腿乱蹬,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道致命的门缝。
门内,我慢慢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视界里的报警红光终于停止了闪烁。机床工作台上的高频尖啸渐渐平息,那块被强行伪装的初级轴承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咬合,彻底隐藏在了厚重的油污和煤灰之下,看上去就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生锈死铁。
实体保住了。但这仅仅是物理层面的防御。
门外,电火花与呛人的化油器黑烟在狭窄的门缝间剧烈翻滚。
乔素素虽然被熏退,但她骨子里的骄纵让她根本咽不下这口气。她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,顶着扑面而来的高温,还要继续上前强拆。
“我看今天谁敢拦我!就是把这破车烧了,我也要把门拆下来——”
“住手。”
一声绷到极致、甚至带着一丝微颤的断喝,硬生生截断了乔素素的叫嚣。
不是楚建国,也不是沈鹤之。
是叶明真。
乔素素愣住了。她回过头,满脸错愕:“叶工,他们在暴力抗拒审查!里面绝对藏着大问题!”
但叶明真根本没有理会她。
这位常年高高在上、被燕京重工院奉为科班天骄的理论专家,此刻正以一种僵硬的姿势站在烂泥地里。她那只原本用干洗白手帕捂着口鼻的手,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垂在了身侧,任由刺鼻的黑烟在四周弥漫。
她没有躲避高温,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。
她的呼吸急促得有些失常,胸口剧烈起伏,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睁大了,眼球上甚至漫上了一层红血丝。
乔素素顺着叶明真有些呆滞的目光低头看去。
在漫天翻滚的刺鼻尾气中,在霍启明刚刚打滚留下的那个烂泥坑边缘,静静地躺着几张皱巴巴的、沾着废机油的破纸。
那是我抛出作为信息诱饵的底层俄文平替草稿。
弥漫的高温黑烟中,叶明真的视线,被地上这几张粗糙的图纸死死钉住,再也无法挪开半分。
